西游记,第九十九回 (页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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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徒方登岸整理,忽又一阵狂风,天色昏暗,雷烟俱作,走石飞沙。但见那: 一阵风,乾坤播荡;一声雷,振动山川。一个熌,钻云飞火;一天雾,大地遮漫。 风气呼号,雷声激烈。熌掣红绡,雾迷星月。风鼓的尘沙扑面,雷惊的虎豹藏形, 熌幌的飞禽叫噪,雾漫的树木无踪。那风搅得个通天河波浪翻腾,那雷振得个通天 河鱼龙丧胆,那熌照得个通天河彻底光明,那雾盖得个通天河岸崖昏惨。好风!颓 山烈石松篁倒。好雷!惊蛰伤人威势豪。好熌!流天照野金蛇走。好雾!混混漫空 蔽九霄。唬得那三藏按住了经包,沙僧压住了经担,八戒牵住了白马,行者却双手 轮起铁棒,左右护持。原来那风、雾、雷、熌乃是些阴魔作号,欲夺所取之经,劳 攘了一夜,直到天明,却才止息。长老一身水衣,战兢兢的道:『悟空,这是怎的 起?』行者气呼呼的道:『师父,你不知就里,我等保护你取获此经,乃是夺天地 造化之功,可以与乾坤并久,日月同明,寿享长春,法身不朽,此所以为天地不容, 鬼神所忌,欲来暗夺之耳。一则这经是水湿透了,二则是你的正法身压住,雷不能 轰,电不能照,雾不能迷,又是老孙轮着铁棒,使纯阳之性,护持住了,及至天明, 阳气又盛,所以不能夺去。』三藏、八戒、沙僧方才省悟,各谢不尽。少顷,太阳 高照,却移经于高崖上,开包晒晾,至今彼处晒经之石尚存。他们又将衣鞋都晒在 崖旁,立的立,坐的坐,跳的跳。真个是:一体纯阳喜向阳,阴魔不敢逞强梁。须 知水胜真经伏,不怕风雷熌雾光。自此清平归正觉,从今安泰到仙乡。晒经石上留 踪迹,千古无魔到此方。

他四众检看经本,一一晒晾,早见几个打鱼人,来过河边,抬头看见,内有认 得的道:『老师父可是前年过此河往西天取经的?』八戒道:『正是,正是,你是 那里人?怎么认得我们?』渔人道:『我们是陈家庄上人。』八戒道:『陈家庄离 此有多远?』渔人道:『过此冲南有二十里,就是也。』八戒道:『师父,我们把 经搬到陈家庄上晒去。他那里有住坐,又有得吃,就教他家与我们浆浆衣服,却不 是好?』三藏道:『不去罢,在此晒干了,就收拾找路回也。』那几个渔人行过南 冲,恰遇着陈澄,叫道:『二老官,前年在你家替祭儿子的师父回来了。』陈澄道: 『你在那里看见?』渔人回指道:『都在那石上晒经哩。』陈澄随带了几个佃户, 走过冲来望见,跑近前跪下道:『老爷取经回来,功成行满,怎么不到舍下,却在 这里盘弄?快请,快请到舍。』行者道:『等晒干了经,和你去。』陈澄又问道: 『老爷的经典、衣物,如何湿了?』三藏道:『昔年亏白鼋驮渡河西,今年又蒙他 驮渡河东。已将近岸,被他问昔年托问佛祖寿年之事,我本未曾问得,他遂淬在水 内,故此湿了。』又将前后事细说了一遍。那陈澄拜请甚恳,三藏无已,遂收拾经 卷。不期石上把佛本行经沾住了几卷,遂将经尾沾破了,所以至今本行经不全,晒 经石上犹有字迹。

三藏懊悔道:『是我们怠慢了,不曾看顾得!』行者笑道:『不在此!不在此! 盖天地不全,这经原是全全的,今沾破了,乃是应不全之奥妙也,岂人力所能与耶!』 师徒们果收拾毕,同陈澄赴庄。

那庄上人家,一个传十,十个传百,百个传千,若老若幼,都来接看。陈清闻 说,就摆香案在门前迎迓,又命鼓乐吹打。少顷到了迎入,陈清领合家人眷俱出来 拜见,拜谢昔日救女儿之恩,随命看茶摆斋。三藏自受了佛祖的仙品仙肴,又脱了 凡胎成佛,全不思凡间之食。二老苦劝,没奈何,略见他意。孙大圣自来不吃烟火 食,也道:『彀了。』沙僧也不甚吃,八戒也不似前番,就放下碗。行者道:『呆 子也不吃了?』八戒道:『不知怎么,脾胃一时就弱了。』遂此收了斋筵,却又问 取经之事。三藏又将先至玉真观沐浴,凌云渡脱胎,及至雷音寺参如来,蒙珍楼赐 宴,宝阁传经,始被二尊者索人事未遂,故传无字之经,后复拜告如来,始得授一 藏之数,并白鼋淬水,阴魔暗夺之事,细细陈了一遍,就欲拜别。那二老举家,如 何肯放,且道:『向蒙救拔儿女,深恩莫报,已创建一座院宇,名曰救生寺,专侍 奉香火不绝。』又唤出原替祭之儿女陈关保、一秤金叩谢,复请至寺观看。三藏却 又将经包儿收在他家堂前,与他念了一卷《宝常经》。后至寺中,只见陈家又设馔 在此。还不曾坐下,又一起来请;还不曾举箸,又一起来请,络绎不绝,争不上手。 三藏俱不敢辞,略略见意。只见那座寺果盖得齐整:山门红粉腻,多赖施主功。一 座楼台从此立,两廊房宇自今兴。朱红隔扇,七宝玲珑。香气飘云汉,清光满太空。 几株嫩柏还浇水,数干乔松未结丛。活水迎前,通天迭迭翻波浪;高崖倚后,山脉 重重接地龙。三藏看毕,才上高楼,楼上果装塑着他四众之象。八戒看见,扯着行 者道:『兄长的相儿甚象。』沙僧道:『二哥,你的又象得紧。只是师父的又忒俊 了些儿。』三藏道:『却好!却好!』遂下楼来,下面前殿后廊,还有摆斋的候请。 行者却问:『向日大王庙儿如何了?』众老道:『那庙当年拆了。老爷,这寺自建 立之后,年年成熟,岁岁丰登,却是老爷之福庇。』行者笑道:『此天赐耳,与我 们何与!但只我们自今去后,保你这一庄上人家,子孙繁衍,六畜安生,年年风调 雨顺,岁岁雨顺风调。』众等却叩头拜谢。只见那前前后后,更有献果献斋的,无 限人家。八戒笑道:『我的蹭蹬!那时节吃得,却没人家连请十请;今日吃不得, 却一家不了,又是一家。』饶他气满,略动手又吃过八九盘素食;纵然胃伤,又吃 了二三十个馒头,已皆尽饱又有人来相邀,三藏道:『弟子何能,感蒙至爱!望今 夕暂停,明早再领。』

时已深夜,三藏守定真经,不敢暂离,就于楼下打坐看守。

将及三更,三藏悄悄的叫道:『悟空,这里人家,识得我们道成事完了。自古 道,真人不露相,露相不真人。恐为久淹,失了大事。』行者道:『师父说得有理, 我们趁此深夜,人皆熟睡,寂寂的去了罢。』八戒却也知觉,沙僧尽自分明,白马 也能会意。遂此起了身,轻轻的抬上驮垛,挑着担,从庑廊驮出。到于山门,只见 门上有锁。行者又使个解锁法,开了二门、大门,找路望东而去。只听得半空中有 八大金刚叫道:『逃走的,跟我来!』那长老闻得香风荡荡,起在空中。这正是: 丹成识得本来面,体健如如拜主人。毕竟不知怎生见那唐王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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