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林喧鸟雀,深莽宿龙蛇。仙子种田生白玉,道人伏火养丹砂。

小小洞门,虽到不得那阿鼻地狱;楞楞妖怪,却就是一个牛头夜叉。

那长老看见他这般模样,唬得打了一个倒退,遍体酥麻,两腿酸软,即忙的抽 身便走。刚刚转了一个身,那妖魔他的灵性着实是强大,撑开着一双金睛鬼眼,叫 声:『小的们,你看门外是甚么人!』一个小妖就伸头望门外一看,看见是个光头 的长老,连忙跑将进去,报道:『大王,外面是个和尚哩,团头大面,两耳垂肩, 嫩刮刮的一身肉,细娇娇的一张皮:且是好个和尚!』那妖闻言,呵声笑道:『这 叫做个蛇头上苍蝇,自来的衣食。你众小的们,疾忙赶上去,与我拿将来,我这里 重重有赏!』

那些小妖,就是一窝蜂,齐齐拥上。三藏见了,虽则是一心忙似箭,两脚走如 飞,终是心惊胆颤,腿软脚麻,况且是山路崎岖,林深日暮,步儿那里移得动?被 那些小妖,平抬将去,正是:龙游浅水遭虾戏,虎落平原被犬欺。纵然好事多磨障, 谁象唐僧西向时?

你看那众小妖,抬得长老,放在那竹帘儿外,欢欢喜喜,报声道:『大王,拿 得和尚进来了。』那老妖,他也偷眼瞧一瞧,只见三藏头直上,貌堂堂,果然好一 个和尚,他便心中想道:『这等好和尚,必是上方人物,不当小可的,若不做个威 风,他怎肯服降哩?』陡然间,就狐假虎威,红须倒竖,血发朝天,眼睛迸裂,大 喝一声道:『带那和尚进来!』众妖们,大家响响的答应了一声『是!』就把三藏 望里面只是一推。这是既在矮檐下,怎敢不低头!三藏只得双手合着,与他见个礼, 那妖道:『你是那里和尚?从那里来?到那里去?』快快说明!』三藏道:『我本 是唐朝僧人,奉大唐皇帝敕命,前往西方访求经偈,经过贵山,特来塔下谒圣,不 期惊动威严,望乞恕罪。待往西方取得经回东土,永注高名也。』那妖闻言,呵呵 大笑道:『我说是上邦人物,果然是你。正要吃你哩,却来的甚好!甚好!不然, 却不错放过了?

你该是我口里的食,自然要撞将来,就放也放不去,就走也走不脱!』叫小妖: 『把那和尚拿去绑了!』果然那些小妖一拥上前,把个长老绳缠索绑,缚在那定魂 桩上。老妖持刀又问道:

『和尚,你一行有几个?终不然一人敢上西天?』三藏见他持刀,又老实说道: 『大王,我有两个徒弟,叫做猪八戒、沙和尚,都出松林化斋去了。还有一担行李, 一匹白马,都在松林里放着哩。』老妖道:『又造化了!两个徒弟,连你三个,连 马四个,彀吃一顿了!』小妖道:『我们去捉他来。』老妖道:『不要出去,把前 门关了。他两个化斋来,一定寻师父吃,寻不着,一定寻着我门上。常言道,上门 的买卖好做,且等慢慢的捉他。』众小妖把前门闭了。

且不言三藏逢灾。却说那沙僧出林找八戒,直有十余里远近,不曾见个庄村。 他却站在高埠上正然观看,只听得草中有人言语,急使杖拨开深草看时,原来是呆 子在里面说梦话哩。

被沙僧揪着耳朵,方叫醒了,道:『好呆子啊!师父教你化斋,许你在此睡觉 的?』那呆子冒冒失失的醒来道:『兄弟,有甚时候了?』沙僧道:『快起来!师 父说有斋没斋也罢,教你我那里寻下住处去哩。』呆子懵懵懂懂的,托着钵盂,拑 着钉钯,与沙僧径直回来,到林中看时,不见了师父。沙僧埋怨道:『都是你这呆 子化斋不来,必有妖精拿师父也。』八戒笑道:『兄弟,莫要胡说。那林子里是个 清雅的去处,决然没有妖精。想是老和尚坐不住,往那里观风去了。我们寻他去来。』 二人只得牵马挑担,收拾了斗篷锡杖,出松林寻找师父。

这一回,也是唐僧不该死。他两个寻一会不见,忽见那正南下有金光闪灼,八 戒道:『兄弟啊,有福的只是有福。你看师父往他家去了,那放光的是座宝塔,谁 敢怠慢?一定要安排斋饭,留他在那里受用。我们还不走动些,也赶上去吃些斋儿。』

沙僧道:『哥啊,定不得吉凶哩。我们且去看来。』二人雄纠纠的到了门前, 呀!闭着门哩。只见那门上横安了一块白玉石板,上镌着六个大字:『碗子山波月 洞』。沙僧道:『哥啊,这不是甚么寺院,是一座妖精洞府也。我师父在这里,也 见不得哩。』八戒道:『兄弟莫怕,你且拴下马匹,守着行李,待我问他的信看。』 那呆子举着钯,上前高叫:『开门!开门!』那洞内有把门的小妖开了门,忽见他 两个的模样,急抽身跑入里面报道:『大王!买卖来了!』老妖道:『那里买卖?』 小妖道:『洞门外有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,与一个晦气色的和尚,来叫门了!』老 妖大喜道:『是猪八戒与沙僧寻将来也!噫,他也会寻哩!怎么就寻到我这门上? 既然嘴脸凶顽,却莫要怠慢了他。』叫:『取披挂来!』

小妖抬来,就结束了,绰刀在手,径出门来。

却说那八戒、沙僧在门前正等,只见妖魔来得凶险。你道他怎生打扮:青脸红 须赤发飘,黄金铠甲亮光饶。裹肚衬腰磲石带,攀胸勒甲步云绦。闲立山前风吼吼, 闷游海外浪滔滔。一双蓝靛焦筋手,执定追魂取命刀。要知此物名和姓,声扬二字 唤黄袍。那黄袍老怪出得门来,便问:『你是那方和尚,在我门首吆喝?』八戒道: 『我儿子,你不认得?我是你老爷!我是大唐差往西天去的!我师父是那御弟三藏。 若在你家里,趁早送出来,省了我钉钯筑进去!』那怪笑道:『是,是,是有一个 唐僧在我家。我也不曾怠慢他,安排些人肉包儿与他吃哩。你们也进去吃一个儿, 何如?』这呆子认真就要进去,沙僧一把扯住道:

『哥啊,他哄你哩,你几时又吃人肉哩?』呆子却才省悟,掣钉钯,望妖怪劈 脸就筑。那怪物侧身躲过,使钢刀急架相迎。两个都显神通,纵云头,跳在空中厮 杀。沙僧撇了行李白马,举宝杖,急急帮攻。此时两个狠和尚,一个泼妖魔,在云 端里,这一场好杀,正是那:杖起刀迎,钯来刀架。一员魔将施威,两个神僧显化。 九齿钯真个英雄,降妖伐诚然凶咤。没前后左右齐来,那黄袍公然不怕。你看他蘸 钢刀晃亮如银,其实的那神通也为广大。只杀得满空中雾绕云迷、半山里崖崩岭咋。 一个为声名,怎肯干休?一个为师父,断然不怕。他三个在半空中,往往来来,战 经数十回合,不分胜负。各因性命要紧,其实难解难分。

毕竟不知怎救唐僧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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